
楚地一隅,民风素来彪悍,此地男子自幼习拳脚、通棍棒,战力远超寻常乡邻,更奇特的是,当地成家妇人也大多身怀武艺,绝非寻常柔弱女流。农家女子常年劳作,本就气力过人,再习得一身刀拳棍棒的本事,身手更是利落厉害。按理说,女子身怀武艺,能自保防身,本是一桩好事,可世间万事,最怕本末倒置、心术不正。此地一众习武妇人,终日守着薄田度日,日子清苦拮据,心中渐渐生出贪念。她们深知,寻常百姓勤恳劳作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终岁劳碌仅能换得三餐温饱,想要发家致富绝无可能。空有一身力气本事,却只能困于清贫,众人心中皆是憋屈难耐,久而久之,便有人铤而走险,动了歪门邪道的心思。
每到秋日农忙落幕、农事清闲之时,这群身怀武艺的妇人便会结伴离开故土,奔赴周边州县村落,专门诱骗外地女子。她们最是擅长拿捏人心,专挑深闺不出、涉世未深的大家闺秀,或是身怀六甲、心神焦虑的孕妇下手。这些女子单纯善良、毫无防备,家中多半颇有积蓄,一旦得手,便能收获不菲钱财,远比耕田劳作来得轻松。为了掩人耳目、接近路人,她们各有幌子傍身,有人假扮游医,打着治牙、捉牙虫的名头沿街游走,借机近身打探底细;而最多、最狡诈的,便是身负竹筐、筐藏乌龟的妇人,对外谎称龟绕筐圈可卜吉凶,姻缘前程、生死祸福、家事归途无一不验,人称爬龟妇。
世间无数懵懂女子,不识人心险恶,轻信卜卦之说,屡屡上当受骗。这些爬龟妇的恶行,远不止哄骗钱财这般简单。她们但凡入户卜算,必定暗中窥探,见人家有金银首饰、玉佩绸缎,便会趁人不备顺手偷窃,胆子大的更是白日踩点、深夜潜入,入室偷盗劫掠。而最令人发指的是,坊间流传一则邪门偏方,传言胎儿入药可包治百病、延年益寿、永驻芳华,为了赚取天价银两,不少爬龟妇泯灭人性,专门谋害孕妇,强行取胎入药,数年之间,周边村落已有数名孕妇一尸两命,含冤而死,百姓虽有耳闻,却苦于她们身手矫健、行踪不定,始终无人能治。
城郊贾家村,有一户人家,户主贾六常年在外务工,家中只留新婚不久的妻子独自持家。贾六妻子温婉善良,此时已身怀六甲,临近产期,丈夫却外出数月未归。眼看腹中胎儿日渐足月,身边无人照料,她日日忧心忡忡,夜夜辗转难眠,满心皆是焦虑与不安。这日午后,天色骤变,狂风卷地,大雨倾盆而下。贾娘子做完家中杂活,正倚在窗边望着漫天风雨,暗自牵挂未归的丈夫,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。
她撑着伞缓步开门,只见门口立着三名布衣妇人,各背着一只竹编筐,衣衫被雨水打湿,神色狼狈不堪。三人见她开门,连忙躬身行礼。其中一人柔声说道:“小娘子,我姐妹三人途经此地,突遇暴雨,无处避雨,恳请行个方便,让我们在檐下暂避片刻,雨停便走,绝不叨扰。”
贾娘子见三人皆是乡间妇人模样,淋雨狼狈,心生恻隐,当即侧身让出门口:“三位大姐快请进,外头雨大,淋坏了身子可不好,速速进屋避雨歇息。”
三人道谢入内,擦拭完身上雨水,便与贾娘子闲聊起来。几句寒暄过后,贾娘子听闻三人竟是游走四方、能卜吉凶的爬龟妇,心中瞬间燃起希望。她连日牵挂丈夫归期,满心焦灼,连忙开口央求:“三位大姐既然精通卜卦,可否帮我一算?我丈夫外出数月未归,我临盆在即,日夜盼他归家,不知他近日能否返程?”
为首的妇人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,嘴上笑着应下:“小娘子放心,这有何难,我这就为你卜上一卦。”
说罢,她取下背后竹筐置于地上,筐中一只小乌龟缓缓爬行。她故作庄重,暗中飞快朝身旁两名同伴递了个眼色,假意专注看着龟行轨迹。贾娘子满心牵挂丈夫,全然不曾留意异样,目光紧紧锁在小乌龟身上,满心期盼吉兆。而另外两名妇人借着她失神的空档,目光飞快扫视全屋,厅堂、卧房、储物角落一一掠过,暗中探查家中财物底细。
片刻之后,为首妇人收起乌龟,满脸笑意对贾娘子道:“恭喜小娘子,卦象大吉!你丈夫心系家中、挂念妻儿,不出三日,必定归家,你安心等候便是。”
这话并非卦象所得,不过是人情常理。妻子临产,试问天下哪个丈夫会迟迟不归?贾娘子不知其中缘由,只当是灵卦应验,瞬间喜上眉梢,闭眼默念,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。
此时,两名探查全屋的妇人凑到为首妇人身边,低声耳语几句,又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隐晦。为首妇人瞬间明白,这户人家家境清贫,并无值钱财物可劫。三人对视一眼,眼底善意尽数褪去,只剩冰冷贪狠。无财可图,她们便要重施故技,将主意打到了身怀六甲的贾娘子身上。
正当三人暗中盘算、准备动手之际,门外忽然再次传来叩门声,急促清脆。三名爬龟妇心头骤然一紧,皆是暗自惊骇,以为是贾六突然归家,计划险些败露。
贾娘子并未多想,起身缓步走去开门。门外并非归家的丈夫,而是一名挑着货担的陌生男子,衣衫简朴,身姿挺拔,神色坦荡。男子见开门的是独居孕妇,连忙垂首拱手:“这位娘子,大雨未歇,我途经此处,想在檐下暂避风雨,多有打扰,还望海涵。”
说罢他便退至廊下,并无进门叨扰之意,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雨停。可廊下这名陌生男子,却成了三名爬龟妇的眼中钉、绊脚石。她们心怀恶念,生怕男子逗留碍事,坏了取胎害人的好事,当即快步走到门口,出言驱赶。
其中一名妇人厉声道:“这位客官,男女有别,屋内是独居待产的妇人,你一个壮年男子立于人家门口,传扬出去,坏了小娘子的名节,成何体统?速速离去!”
另一妇人跟着附和:“我看你神色鬼祟,不像是正经生意人,孤身在外游荡,谁知晓你安的什么心思?若是贸然闯入,伤及待产的小娘子,你担待得起吗?”
最后一名妇人更是刻意抹黑,高声叫嚷:“方才开门之时,我分明看见你眼神轻薄,偷偷打量我等女子,分明是市井流氓之辈,速速快走,休要在此逗留!”
贾娘子听着三人颠倒黑白的话语,心中颇为不忿,连忙开口阻拦:“三位大姐切莫如此,这位大哥只是在廊下避雨,未曾进门半步,举止坦荡、眼神端正,并无半分轻薄冒犯之意。大家皆是行路避雨之人,何必如此苛责,强行驱赶呢?”
可三名爬龟妇铁了心要赶走男子,依旧不依不饶。没过多久,漫天大雨渐渐停歇,天光微亮。三人立刻拔高声调,连连催促:“雨已经停了,你还逗留在此作甚?速速挑担赶路,莫要在此纠缠!”
挑担男子性情耿直,不愿与人争执,更不想让独居娘子为难,只得无奈叹了口气:“也罢,我移步他处便是。”
说罢,他挑起沉重货担,快步转身离去,朝着村落前方的一座小庵堂走去。贾娘子看着三人蛮横无理的模样,心中暗自腹诽:方才大雨滂沱之时,你们赖在我家避雨不肯离去,如今雨停,便执意赶走旁人,这般双标行事,实在太过怪异。可她性情温和、不善争执,终究是将满腹疑惑压在心底,未曾多言。
挑担男子一路前行,不多时便抵达前方的静云庵。这座庵堂清幽僻静,平日少有人来,庵中唯有一名僧人,法号静远。静远和尚看似清修寡欲、终日诵经礼佛,实则早年乃是江湖能人,一身武艺登峰造极,拳脚棍棒、刀枪器械无一不精,只因看透江湖恩怨、看破俗世纷争,才斩断尘缘,在此结庐出家,潜心修行。
静远和尚见有人冒雨前来,连忙起身相迎,开口问道:“施主从何而来?为何匆匆至此?”
挑担男子放下货担,擦了擦脸上雨水,如实答道:“小人走街串巷做些小买卖,方才途经贾家村一户人家,本想在檐下避雨,屋内三名妇人无端猜忌、恶语相向,硬是将小人驱赶出来,无奈只能前来庵中暂歇。”
静远和尚闻言,眉头骤然紧锁,神色大变,猛然起身急声说道:“不妙!大事不妙!你所言的必是村后贾六家中!村中唯有贾六妻子身怀六甲、独自居家,丈夫外出未归!”
挑担男子满脸疑惑,问道:“师父为何如此慌张?不过是三名乡间妇人,纵使言语刻薄,又能如何?”
静远和尚神色凝重,语气急促:“施主不知此地险恶!你方才所言,背着竹筐、以卜龟为名的妇人,正是本地臭名昭著的爬龟妇!这数年以来,此类恶妇横行周边村落,借着卜卦避雨的由头入户打探,家中有财便偷盗劫掠、坑蒙拐骗,家中无财,便专门谋害待产孕妇!她们信奉邪门偏方,为了牟利,不惜残害性命,取胎入药,不知害死多少无辜母子!贾六是我旧友,如今他妻儿孤身在家,定然凶多吉少!”
一番话听得挑担男子浑身发冷,惊骇不已,脱口而出:“竟有这般泯灭人性的恶行!实在可恨!”
静远和尚当即拱手恳请:“事不宜迟,迟则生变!我一人双拳难敌六手,施主可否助我一臂之力,前去救人?”
挑担男子素来正直侠义,听闻无辜孕妇即将遭难,当即慨然应允:“师父放心!此等恶徒草菅人命,天理难容!今日我便是拼上性命,也要救下这名娘子!”
二人不敢耽搁,即刻在庵中取了棍棒器械,快步朝着贾六家中疾驰而去。此时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,村落之中已然寂静无声。二人匆匆赶到院外,挑担男子立刻上前,抬手重重叩门。
院内立刻传来爬龟妇警惕凶悍的呵斥声:“门外何人?夜半无故叩门,好生无礼!”
挑担男子满腔怒火,厉声怒斥:“尔等恶妇,残害无辜、草菅人命!速速开门受降!若是负隅顽抗,休怪我们破门而入,让你们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!”
话音未落,院门骤然被拉开,一道寒光骤然破空袭来,一把短刀直劈门外二人。静远和尚猝不及防,左臂被刀刃划伤,鲜血瞬间浸透僧衣。所幸伤口不深,他久经战事、定力过人,全然不顾身上伤痛,纵身一跃,径直闯入屋内,手中长棍横扫而出,力道刚猛厚重,当头一名爬龟妇躲闪不及,被一棍重重击倒在地,当场瘫软不起。
剩余两名爬龟妇见状,又惊又怒,立刻抽出怀中短刀,左右夹击,朝着静远和尚猛攻而去。危急时刻,挑担男子手持粗实扁担,快步冲入房中,大喝一声,抡起扁担朝着其中一名恶妇狠狠砸去。
这两名爬龟妇本就做贼心虚、心神慌乱,再加上二人配合默契、身手凌厉,不过数个回合,便被打得节节败退、浑身是伤。二人深知不敌,又恐村中百姓闻声赶来,彻底慌了心神,当即扔掉手中短刀,扑通跪地,连连磕头求饶,额头磕得地面通红,满口认罪乞命。
静远和尚与挑担男子无暇理会二人,立刻快步冲向内室床铺,查看孕妇安危。只见床榻之上,贾娘子双目紧闭、人事不省,面色惨白如纸,枕边散落点点血迹,腹中胎儿安然无恙,并未受损。原来方才三名恶妇为了取胎,用沸水煮熟的软草绳捆绑她的腰腹,用力揉搓按压,剧痛难忍之下,贾娘子当场晕厥,并未惨遭杀害,侥幸保住了母子二人性命。床侧并无死胎,唯有凌乱的草绳与斑驳血迹,足以印证方才凶险至极的一幕。
静远和尚看着眼前凄惨景象,心生悲悯,当即合十默念经文,为惊魂未定的贾娘子祈福安魂。挑担男子目睹恶妇的狠毒手段,再看着昏迷不醒的无辜娘子,心中怒火滔天,愤恨难平,手持扁担对着跪地求饶的两名恶妇狠狠抽打,就连方才被击倒在地、奄奄一息的那名恶妇,也未曾轻饶,直打得三人哀嚎不止、遍体鳞伤。
待胸中怒火稍歇,二人立刻停手,连夜报官。官府闻讯火速派人赶来,将三名作恶多端的爬龟妇悉数押回县衙审讯。公堂之上,三人对自己多年来坑蒙拐骗、偷盗劫掠、谋害孕妇、取胎牟利的种种恶行供认不讳。官府查证属实,证据确凿,为平息民愤、惩治凶恶,依律将两名存活的爬龟妇处以活剐极刑,彻底根除了这一方祸害。
而后贾娘子被医者救治,缓缓苏醒过来,得知自己险些遭恶人毒手、幸得两位义士拼死相救,泪水潸然而下,连连叩谢救命之恩。没过两日,归家心切的贾六如期返乡,听闻妻子遭遇凶险、险些阴阳相隔,又感念静远和尚与挑担男子的侠义之举,备下厚礼登门致谢,从此安分守己、守护妻儿,安稳度日。自此之后,楚地爬龟妇害人的恶行广为流传,百姓人人警惕、严加防备,此类邪恶勾当,也渐渐在当地销声匿迹。